第八十二章:朔风初至-《辽河惊澜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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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开泰二年九月初九,重阳。

    上京城西的妙因寺钟声悠悠,穿过满山红叶,飘入皇城深处。萧慕云站在枢密院正堂的窗前,望着远处西山如火的秋色,手中握着一封刚拆阅的信笺。

    信是从混同江送来的,乌古乃亲笔,字迹比半年前稳健了许多:

    “劾里钵已回部,母子相见,抱头痛哭,末将亦老泪纵横。副使恩德,完颜部世代不忘。阿骨打随信使赴京,此子年方十岁,聪慧异常,已通女真、契丹、汉三种言语,能骑射,识文字。副使若肯亲授,实乃此子之幸。另附今秋各部收成:占城稻亩产两石,远超往年;铁犁已推广三百具;医官治愈病患二百余人。诸部长老皆言,此乃百年未有之太平。末将顿首。”

    信纸下还压着一张稚拙的涂鸦,画的是混同江畔的稻田,稻穗沉甸甸地垂下,田埂上站着几个小人,手拉着手,其中一个大人指着远方。画旁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契丹小字:“阿骨打画,送萧姑姑。”

    萧慕云看着这幅画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,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取代。

    太平。乌古乃说这是“百年未有之太平”。可这太平,能维持多久?

    她转身,案上还摊着另外两封密报。

    一封来自西夏:“李德明病重,太子李元昊与三子李成遇争位日炽。元昊得野利部支持,成遇倚仗嵬名氏。玄乌会余孽拥立‘天公’,暗中支持成遇,已三次派人赴兴庆府献计。”

    一封来自南京道:“宋国雄州知州李允则,以修庙为名,在边境暗中筑城,名曰‘广信军’。杨延昭虽未动,但其麾下将领多有请战之意。另,宋国密使频繁出入高丽使馆,疑有勾结。”

    太平之下,暗流汹涌。

    “大人,人带来了。”影卫在门外禀报。

    萧慕云收好信件:“进来。”

    门开处,一个瘦小的身影被领入。十岁的少年穿着新制的锦袍,显然是为了入京特意赶制的,但袍子略大,衬得他更显单薄。他皮肤黝黑,眼睛却极亮,进门后不卑不亢,按女真礼节单膝跪地:

    “完颜阿骨打,叩见萧副使。”

    萧慕云没有立即让他起身,而是静静打量。这少年跪姿端正,虽年幼但肩背挺直,垂目时睫毛微颤,却无一丝慌张。片刻后,她道:“起来吧。抬起头,让我看看。”

    阿骨打抬头,与她对视。那双眼睛黑白分明,清澈如混同江的春水,但深处似乎藏着什么——不是城府,是某种过早成熟的了然。

    “你知道我为何召你入京?”

    “知道。”阿骨打声音清脆,“阿玛说,萧副使要亲自教孩儿读书,让孩儿将来能辅佐太子,做大辽的忠臣。”

    “你阿玛说得对。”萧慕云走近几步,低头看着他,“但我还想问你一句——你自己愿意吗?”

    阿骨打愣了一下,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。他沉默片刻,道:“孩儿愿意。阿玛说,萧副使是天下最聪明的人,跟着您能学到真本事。孩儿想学本事。”

    “学本事做什么?”

    “保护完颜部,保护阿玛额娘,保护……”他想了想,“保护这片土地,让所有人都有饭吃,有衣穿,不用打仗。”

    童言稚嫩,却让萧慕云心中一震。她想起自己十岁时,祖母问过同样的问题。她答的是:“查清父亲的冤屈。”而如今,父亲之死的真相查清了,她却要面对更广阔的命题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她不再多问,“从今日起,你住在我府上,与太子伴读。每日辰时进宫,申时出宫。要学的有契丹文、汉文、算术、骑射、兵法。你若学得好,将来我亲自带你巡边。”

    阿骨打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:“真的?”

    “本官从不戏言。”

    九月十五,阿骨打第一次入宫伴读。

    太子耶律宗真今年九岁,比阿骨打小一岁,但自幼在宫中长大,气度俨然。初见时,他端坐案前,见阿骨打进来,微微颔首:“完颜阿骨打?朕听母后说起过你。坐吧。”

    两个少年并肩而坐,面前摊着《论语》。教书的是一位老儒,须发皆白,摇头晃脑地讲“学而时习之”。阿骨打听得很认真,偶尔在本子上记几笔,字虽稚拙但工整。太子却渐渐走神,目光飘向窗外。

    午间休息时,太子忽然问:“阿骨打,你们女真人真的住帐篷吗?真的吃生肉吗?”

    阿骨打摇头:“女真人也有房子,木头盖的,暖和。肉烤熟了吃,阿玛说生肉吃了肚子疼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们骑马射箭,是不是比契丹人还厉害?”

    “契丹人骑射也厉害。”阿骨打想了想,“但女真人在林子里打猎,要射跑得快的鹿,要躲凶的熊,久了就练出来了。”

    太子眼睛一亮:“你会射箭吗?教教朕可好?”

    “会。”阿骨打点头,“但萧副使说,在宫里不能动兵器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出宫射!”太子压低声音,“下次朕求母后,去西苑围场狩猎,你偷偷教朕几招。”

    两个少年相视而笑,童稚的友谊,就这样在深宫一角悄然萌芽。

    萧慕云站在窗外,静静看着这一幕。她本是来查看阿骨打是否适应,却意外见到太子的另一面——那个被繁文缛节束缚的小皇帝,原来也渴望有玩伴,有朋友。

    “萧副使。”皇后萧菩萨哥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
    萧慕云转身行礼。皇后今日穿着常服,未施脂粉,面色有些疲惫。她看着窗内两个少年,轻声道:“太子从小没有玩伴。朝臣们见了他,只会跪拜说‘陛下圣明’;宗室子弟见了他,战战兢兢,话都不敢多说。这个阿骨打,倒是个例外。”

    “娘娘不担心吗?”萧慕云问,“太子与女真王子过从甚密,朝中难免有议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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